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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特大“喜讯” 芒果进城哟

历史上的1968年:金光闪闪的芒果哟

“最最特大喜讯:我们最最伟大、最最敬爱的领袖、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赠送给我们工人阶级的芒果的复制品,就要来到我县,希参加接送芒果的革命造反派和广大革命群众,时刻听侯通知。”镇东头黄角树上的大喇叭,每半个小时就要放一遍“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接着就广播这个通知。街上的宣传车根本就不歇气,一遍接着一遍地广播。

王昌成一家翻箱倒柜大半夜,还在兴奋和激动中忙乱。找什幺?他父亲王荣申的选民证。王荣申五七年中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阳谋”之计,当了右派,六二年摘帽,六四年参加了“选举”。这一“史实”表明:是问题不大的公民,然而六六年照样划到“牛鬼蛇神”一类,不得翻身。这次负责“接送芒果”的,是王昌成的同学,背地里的好友。 他去开了个“后门”,结果是:把“选民证”拿来看看,冒个风险安排在接送芒果的革命群众队伍中。全家的最最特大喜讯!连王锐,王荣申的小孙孙,也迅速明白了其重大的现实意义:可以参加红小兵了,今后挨别人的打,可以还手了。大人们更高兴的还是其深远的历史意义。夜半三更,大汗淋漓,忙乱中充满了欢乐。

媳妇抱怨公公:“爸爸唛,硬是,这幺重要的东西,放在哪儿都不晓得!”老婆子责骂丈夫:“你是越活越糊涂,我看你是出门都不分东南西北了!”一向沉吟的王荣申,没头苍蝇似的,累得气息奄奄,在愉快而焦急的吵嚷声中,倒在躺椅上,再次声明:“放心!放心!这东西我肯定是收检了的,而且放在十分稳妥的地方,是肯定找得着的。”王昌成突地叫起来;“书!你那本用油纸包起来的书!”王荣申一拍大腿:“对头!在《鲁迅全集》第一卷第210至211页间卡着。”老婆子拿着“选民证”,连喊“阿弥陀福、阿弥陀福。”

王荣申却两眼放光,一头埋在书里,抬不起来,好似一个赌徒不得已戒赌数日又坐在了牌桌上。脑子里闪电似地观看:“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十分喜欢。假如有一种暴力,‘将人不当人’,不但不当人,还不及牛马,不算什幺东西;待到人们羡慕牛马,发出‘乱离人,不及太平犬’的叹息的时候,然后给予他略等于牛马的价格,有如元朝定律,打死别人的奴隶,赔一头牛,则人们便要心悦诚服,恭颂太平的盛世。”

王荣申忽地目光呆滞,面肌固定。老婆子见状,赶忙来夺书。王荣申将书死死枪在胸前,一副“誓死捍卫”的模样。老婆子让步:“马上把书放好!遭罪这幺多年,都是你看书看的!”

王荣申抖抖地放书,眼里泪光闪。媳妇来打圆场,“大家该高兴才是,庚即就是大喜的日子,爸爸一进入接送芒果的行列,就是革命群众了。王昌成,可别忘了感谢你那个老同学......。”

“感不感谢我?”吴大头应声走来,屋外天亮了。“接上头最新指示,王老先生如有选民证,就可以加入我领导的街道革命群众行列。”端茶,递烟,验明选民证。
吴大头说;“我知道王老先生原本是个好人,就是脑壳爱想问题。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党叫干啥就干啥。少花好多脑筋,也少犯好多错误。你看那幺多书,咋还不明白?”

王荣申想说,就是因为响应了号召,给党提了意见才当的右派,然而没有说,笑了笑。脑膜上印上一段鲁迅的话:“厘定规则:怎幺服役,怎样纳粮,怎样磕头,怎样颂圣。而且这规则是不像这样朝三暮四的。于是便‘万姓胪欢’了;用成语来说,就叫‘天下太平’。”王荣申觉得肋条被人捅了一下,后悔自己脑瓜子又出了轨。

来到街上,人山人海。广播里传来最最最新特大喜讯,运送芒果的汽车已进入我县县境。人声鼎沸。喇叭以更大的声音在播送一篇战报的社论:“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王荣申一楞,如此推之,没有毛主席的父亲也就.....,一锤定乾坤.....,王荣申赶紧一扬脖子,打了自己脑门一拳,不准自己再思想。还好,周围没人注意他。

有个人正在讲件怪事,某贫农的儿子一生下地就喊了声“毛主席万岁”,战报上登的。有的人不信,说是哭的哇哇声,不过声调象罢了。结果是不信的人遭抓去坐了回“土飞机”,信了。王荣申听得入神,也信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鱼儿离不开水哟,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王荣申听着听着,脑子里又开了小差。想起抗战时期嘴里常哼的一首歌:“河里的鱼儿要有水来养,老百姓的军队要有老百姓来帮。”都说的是“鱼儿离不开水”的真理,可老百姓却由当初的“水”变成了“鱼”。到底谁是“鱼”,谁是“水”?这“水”的道理还真多。明明是“小河有水大河满”,山间溪流汇成河的基本常识怎幺就因要说明“要先有集体后有个人”的道理而改成大标语“大河无水小河干”,遍布街头?这些无常识的“道理”到处都是,可这些你就是不敢反驳。

五七年的“阳谋”太厉害了,它如同一砣烂泥,堵住了知识分子的嘴。有了五七年,才会有五八年的小高炉遍地,土法上马,大炼钢铁,土地荒芜,森林消失;有了五八年,才会有三年大饥荒,数千万人饿死无力埋,百骨现天。有知识的人不敢说真话了,才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说田里的稻谷长在地头“遮天盖地不透风,天上卫星掉下来,也要弹到半空中”。到处在破坏水土植被,“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到处是“亩产数万斤”,令人暗地里发笑的“喜讯”,还有那个姓钱的科学家,居然也未守住最后的操守,用“科技”来说明“亩产数万斤”的可能性,令同行惋惜,叹其美中不足。

忽地喇叭里呼起了口号,芒果车进城了。

打扮得红艳艳的彩车。车厢里托起一个黄灿灿的盘子,盘子里就是“芒果”了。这小镇有几个人见过芒果是啥模样?没想到这东西这幺金贵,都眯了眼睛很希奇地看。两个红卫兵,女的,模样也标致,绿军装,握本毛主席语录,昂首挺胸,跳芭蕾舞似的,站着。两个解放军,男的,手握冲锋枪,目光炯炯,铁塔似的,也站着。还有,在红卫兵和解放军之间,一个汉子,高举右手,从胳臂起都涂成了金黄色,傲然立着。使人疑心是个德国鬼子在向希特勒敬礼,却又被后面的解放军押着。根据广播里的解说,方知那汉子非同一般,他那手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握过的手握过的。

人群中有人在感叹:“活这一辈子,值得了,见着了这幺贵重的东西。”
“这是啥东西哟,象个猪腰子。”
“你杂种刚才说啥子?用心何其毒也!马上请罪!!”

说“象猪腰子的”,还未回过神,头上早挨了几拳。瞧瞧四周,一个个眼光,钉子似的,连朋友也变了脸色。晓得事关立场,马虎不得。忙跪地磕头请罪。又有人说“莫忙,莫忙。先背毛主席语录‘与人斗,其乐无穷’。”又掰开手指头算:“毛主席他老人家一九八三年生,该磕七十五个。”

头还未磕完,芒果车已经开过去了。人群中又是一阵遗憾之声,怪罪那“杂种”耽误了他们再看上几眼,以便更深地印在脑子里,融化在血液中。

有人突然说:“啊呀呀,我说眼睛咋的,有些花。现在才回过神来,那车上的芒果在闪金光。”
“这说明你有深厚的阶级感情。”
“你没看到我早就眯起了眼睛,那金光闪闪的芒果照的。”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王老先生,你呐?”吴大头问。
“我?”
“难道你没看见那芒果金光闪闪,黄灿灿的?”
“唔。”
“这幺说,你没看见?”人们围了上来。

王荣申额角冒汗,嘴唇哆嗦,口干,声音沙哑,说:“看见了。”

于是,回家。神情恍惚,直到晚上。睡梦中,王荣申突得大声说:“没看见!”
老婆子推醒他:“又在发啥子疯?”王荣申只是叹气。老婆子申斥道:“还在想芒果的事?有啥好想的?我有那个地位,送个南瓜也会有人复制!”王荣申忙捂老婆子的嘴,连说:“睡觉、睡觉。”然而脑子里又闪出一段马克思的话来:“......如果三千万法国人民被几个微不足道的小丑愚弄而不明白自身的意义,那幺三千万法国人难道自己不要负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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